不是只有太平轮─谈1943高千穗丸沉没事件

台湾以海岛地形地缘之特性,历史发展一直与航海活动有密切关联,台湾岛上的住民是数千年来不断渡海而来所构成,海洋史实为台湾史研究领域的重要一环。其中,海难史不但是海洋史的重要课题之一,更是台湾人的移民、殖民和战争记忆的一部分。

不是只有太平轮─谈1943高千穗丸沉没事件

台湾历史上,也有数起不逊于铁达尼号海难,与台湾的时代变迁命运相繫的重大海难事件,却因政治局势变化及时代氛围的限制,而隐没于历史及当事者记忆之中。近日上映的电影《太平轮》,是中国国共内战末期1949年,一艘载运大批人民逃离中国,準备前往台湾的船只,却因撞船不幸沉没的事件。这固然是台湾海难史、移民史、政治史等层面不可不书的一段,但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曾有许多台日航线上的商船遭到美军击沉,造成许多台湾人的死难,包括嘉南大圳之父八田与一搭乘的大洋丸在1942年遭难,及1943年3月19日,台日航线的豪华客轮高千穗丸由神户开往基隆途中,遭到美军潜水艇Kingfish发射3发鱼雷击中而沈船的事件,也应是我们不可或忘的。

航行基隆―神户的高千穗丸

1895年日人治台,开启往返日本、台湾航运的契机。在日本政府有计画地推动台湾的发展下,以米、茶、糖、樟脑、香蕉等的输出,强化与日本本土的经贸联结,另外也以台湾作为据点,推动了台湾与华南、华北、南洋的海外交通。

1904至1905年的日俄战争,日本国内因扩充军备之需而大幅发展重工业,带动造船、武器製造、汽车製造、机械工业等均有显着的成果,对于海运的影响,除战时购入轮船吨数大增外,国内造船业者已有自信与能力建造大型船舰。

随着日本广布全球的航线开闢制度化,船只更新且吨数增大等条件,使得台湾与日本以至世界各地的航运贸易日益发达,台人前往日本留学及经商人数益增,林献堂则在1927年5月至1928年11月完成环游世界之旅。

日本造舰能力技术日新月异,到昭和年间又有新的飞跃,高千穗丸即是日本自豪的国造轮船之一,属于大阪商船株式会社所有,接替扶桑丸作为基隆神户航线用船,由长崎三菱造船所打造,是台日航线中第一艘日本国造船只。总吨数8,100吨,长473呎,时速18节,载货容积5,100吨,号称为集造船技术之粹,具有完备设施及救命设备的华丽海上浮城。客舱设备可容纳一等35人,二等甲74人,二等乙60人,三等575人。1933年10月5日在长崎举行下水仪式,1934年2月10日由长崎首航,13日抵达基隆港。之后,同样用于台日航线的新船,1937年4月近海邮船株式会社的船只富士丸(9,138吨),及同年5月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的新船高砂丸(9,250吨),也都以基隆为目的地风光首航。然而,高千穗丸与富士丸都在太平洋战争中遭美军击沉。

不是只有太平轮─谈1943高千穗丸沉没事件

高千穗丸遭击沉没

1941年12月1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拉开了美日海军钢铁巨舰在太平洋上历时3年9个月的厮杀序幕,战火波及许多日本商船成为美军攻击目标,致使台人所遭遇的海难伤亡事件迥异于以往之型态和规模。

珍珠港事件后,美国加入战局,进入太平洋战争时期。美国为防止日军将物资运回日本,在西太平洋、南中国海实施潜艇封锁作战,并联合中国空军在台湾海峡轰炸日船。从1942年起陆续传出船只遭击的事件。1942年5月8日,日本邮船会社的大洋丸,载着许多为开发南洋而特别挑选出来的专业技术人员,从广岛航向马尼拉途中,遭美军潜舰炸沉于长崎海上,1,360名乘员中,有817人罹难,其中包括建设嘉南大圳的八田与一在内。大洋丸遭美军击沉的消息遭到封口令,在当时及战后都未确实调查,直到1980年代左右才由倖存者揭发。

高千穗丸在1943年3月19日,由神户开往基隆途中,遭到美军潜水艇Kingfish发射3发鱼雷击中,在15分钟内即完全沉没,1,089名乘员中,有245人获救,844名丧生。

不是只有太平轮─谈1943高千穗丸沉没事件

这是台日航线商船第一次被击沉的噩耗。船难消息并非于第一时间即被掌握,是基隆方面在高千穗丸入港时间已迟了两天,却没有任何无线电通知之后,才辗转由基隆宪兵队命令海军警备艇前往搜索高千穗丸,在八斗仔海岸发现残破的高千穗丸所属的小船破片及部分倖存者。

日本政府的态度及事件引发的效应

当时在东京习医,搭乘高千穗丸返台度假遭难生还的郭维租回忆,他与其他一百多人在严重超载的救生艇上奋力划桨两天两夜后,终于由渔船救起,在基隆上岸当时,警察看到他们竟斥责:「年轻人不知现在国家处境怎样,还通霄作乐醉成这样」,他们回答说他们是船被击沉,刚获救回来的,警察却说他们胡说,有帝国海军在,船怎幺可能被击沉。日本当局则企图封锁此一重大船难事件的消息。获救的倖存者被带到警局和有关单位联络后,就被安置在基隆颜家的大宅邸约一週的时间,完全封锁对外的联络,直到后来海难的消息渐渐传开,无法全面封锁,才放大家各自返家。而当局仍对生还者下了禁口令。服务于《兴南新闻》东京支局,当时搭乘高千穗丸返台探亲遭难倖存的林祖焕回忆,当时日本当局发给生还者一篇不超过150字的船难日文报导,嘱咐逢人不得讲述超过此新闻的範围。不仅如此,林祖焕返回苗栗家乡时特务常来造访,后来经人提点,将船难的慰问金加上自掏腰包共计50圆作为国防献金,才不见特务的影子。

高千穗丸遭难的消息在3月25日才发布于《台湾日日新报》上。随附这则新闻的是交通局总长藉高千穗丸的遭难呼吁:「一远离陆地就是无情的战场,儘量避免不必要、不须急着出发的旅行,尤其妇女及孩童最好不要远行。」

慰灵祭在船难事件后一个月的4月19日在基隆举行,政府当局则藉一系列新闻操作,激发人民对英美盟军的同仇敌忾气氛,如「敌方的这种卑劣行径,不仅未能造成我一亿国民战意的丧失,对于绝对要战胜鬼畜英美敌人,非加以击垮誓不休的决意燃炽得更加旺盛。」此类的文字,连日在《台湾日日新报》上以显着的位置与标题呈现。此外,也特别报导倖存者及遗族化悲愤为力量的具体行动,如倖存者之中有志愿申请第二次陆军特别志愿兵的造桥庄人谢开麟,他在东洋大学毕业前放弃学业,毅然从军,搭乘高千穗丸回台途中遭遇海难行而生还,「为对敌军讨伐报仇,申请陆军特别飞行操纵见习士官训练,获得合格的光荣之日,决意必定要让敌潜吃够炸弹,以安慰高千穗丸遭难的多数圣灵。」而遭难者太平町茶商曾仁超遗留下的四个儿子之中,长子曾文谦加入当时正在募集中的海军志愿兵,二子曾文显则加入陆军幼年学校,「克制其因高千穗丸遭难丧失敬爱严父的悲伤,兄长向海,小弟向陆,连手并辔,坚固其复仇的誓言,迈进击灭该憎恨有加的英美阵营。」

高千穗丸船难事件中,丧失许多优秀人才,例如当时担任台北帝国大学副教授的东嘉生即死于此次船难中,他逝世后友人将他的遗稿集合成册,书名为《台湾经济史概说》,可说是当时最完整的台湾经济史着作。英年早逝的艺术家黄清埕亦为具代表性的人物。政治大学民族学系教授林修澈的祖父林锡源,日治时期创办竹南第一家製冰公司,及丸台运输公司、林锡源商事公司,亦死于高千穗船难之中。

高千穗丸船上多是台湾商人、留学生、前往台湾赴任的日本警察和公务员等,军人和船员都被奉祀在靖国神社,殉难的警察得到正式褒赏,但民间乘客却因没有名册,至今无法完全查明。

从高千穗丸被美军击沈之后,日本船只在海上航行的方式常常是不停地变换航道,作S型前进,甚至从台湾出港后,先开往福州马尾,然后沿着中国沿海再向东折向日本。但是即使是这样的躲避,台日航线上的客轮仍先后遇袭。1943年9月13日大和丸遭击沉,所幸船上1,092名乘员仅有18人行蹤不明;1943年12月28日富士丸遭击沉,死亡人数超过50人。随着战事推展,海上补给区域亦相对扩大,对应此情势,军方除徵用民间船舶,同时建造大量船只作为运输工具,运输船队日趋庞大,防範船队不受袭击的海上护卫措施变得至关重要。然而纵使有海上护卫计画,护卫系统却严重不足。为海军徵用的商船改装成特设巡洋舰的护国丸,1944年11月7日,运送台湾第一批海军志愿兵由基隆航向广岛途中,在九州外海遭美军潜艇攻击而沉没,300名台湾海军志愿兵还未出征,已先折损212人,包括其他成员,罹难人数共计324人。护国丸除了以「之」字型的方式由台湾往日本前进,还有护卫舰保护安全,最后仍遭美军击沉,亦可了解整体战争的局势对日本愈趋不利。

未受重视的历史

高千穗丸海难发生于日本统治台湾末期的太平洋战争尾声,太平轮事件则发生在中国内战大撤退环境下兵荒马乱之际,船难事实在当时都遭到统治当局的掩盖打压。战后国民党政府实施以中国史为正统的历史教育,亟欲抹灭日本殖民统治台湾时代的史实,而对于在国共内战中失利而败逃的历史,更不能在以反攻复国为口号的时代中被提及,当事人与遗族更在禁忌年代中噤声,随着跨越世代造成记忆断裂,因而使得两个统治政权交替的前后几年间,两种不同类型的惨重海难交会在台湾的事实也形同沉眠海底,仅曾以极为片段的方式出现在小说作品中,偶然成为世代记忆连结的契机。

高千穗丸事件在锺肇政的小说《插天山之歌》被提及:男主角陆志骧设定于1943年12月搭乘富士丸返台,富士丸却在1943年12月28日遭击沉,「成为继高千穗丸之后,再度被美军鱼雷击沉的日台航线船只」,其漂流海上多日后,被渔夫发现救回富贵角。

1990年代,随着政治解严,台湾史研究渐受重视,高千穗丸事件开始浮出水面,《中国时报》在1996年4至5月间,以一系列的报导、刊载倖存者的回忆、举办座谈会,对这起船难进行部分真相还原及省思。

2005年,以丧生于高千穗丸海难中的日治时期台湾艺术家黄清埕的艺术人生为主轴的电影《南方纪事之浮世光影》上映,曾短暂引起共鸣与讨论。

影像的渲染力与影响力,比文字论述更适合做历史现象的真实再现,在《太平轮》上映之际,希望大家除了太平轮之外,也能更加了解高千穗丸在日治台湾所代表的历史意义。